空气里那股把人肺叶都要压炸的重压,伴随着天际线最后一条空间裂缝的合拢,突兀地散了。
李长生眼前的红绿乱码剧烈扭曲了两下。整整一个时辰,像钢丝一样死死绷紧的神经,在确认神明真的滚回天上后,猛地断了。
一阵尖锐的物理蜂鸣顺着耳膜直接扎进脑干。
“呕——”
他连弯腰的缓冲都没有,直接偏过头,呕出一大口夹着黑色血块的胃液。左腿膝盖发软,“咔”的一声重重砸在满是碎铁和泥浆的废墟上。
十一阶限界的算力透支,加上纯净本源彻底枯竭,窃天体的异化反噬像涨潮的脏水一样淹了上来。视网膜边缘爬上大块的盲斑,他手指痉挛着抠进泥土,指甲翻卷的地方渗出暗紫色的血。但他没有去擦,只是半跪在那里,大口喘着气,听着自己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。
活下来了。
废墟周围死一样寂静。
李长生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糊,撑着旁边一块断裂的生铁齿轮,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。
他转过身。
身后的泥坑里,几百个暗锚营的工程残兵还维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。大殉爆和神威反噬让这些人几乎个个带伤,有的半个肩膀被烧焦,有的耳朵里还在往外淌着黄水,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李长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。军靴踩在混合着血水的泥浆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。
他走到那台彻底报废的物理排气阀门前,停住脚。
泥浆里插着那把半融化的黑铁扳手。扳手的握把已经严重变形,凹槽的齿缝里,还卡着呼延铮被碾碎的几枚指骨骨茬。
李长生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,握住了滚烫的铁柄。
“嗤——”
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冒出白烟,焦糊味散开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手腕发力,直接将半截插在地里的扳手拔了出来。
铁器破泥的闷响,让前排的几个老兵浑身一哆嗦。
李长生提着那把带血的扳手,目光扫过这些抖得像鹌鹑一样的脑袋。他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没有被污染的气机,强压着喉咙里的干涩开了口。
“呼延铮死了。”
泥坑里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。
“拓跋枭跑了,沉香岛的拾骨会也废了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带着漏风的沙哑,却像生铁一样砸在这些人的脊梁骨上,“从现在起,这片废墟,包括你们的命,归我。”
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,没有画大饼。
在归墟的底层,把人当人看,给一条活路,就是最大的恩赐。
前排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艰难地抬起头,视线撞上李长生手里那把滴血的扳手。他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,猛地用剩下的右手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暗锚营……认主。”
几百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,在这个满目疮痍的码头,磕碎了泥水,确立了新的铁血规矩。
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李长生刚要把扳手插进后腰,西北方向的废墟边缘,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。
那是空间界壁被暴力切开的动静。
一道深蓝色的剑光极其野蛮地绞碎了残留的毒雾,白衣残破的人影从虚空乱流中跌撞出来。
苏清颜。
她几乎是个血人。右半边袖子彻底被空间乱流绞成了布条,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了因为强行燃烧无瑕剑骨而崩裂的细密血线。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,惨白得像一张纸,眼睛里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。
但在视线扫过废墟,准确捕捉到半跪在泥潭里、还在喘气的李长生时,那股足以把整个岛屿再切碎一遍的凛冽剑意,突兀地卡了壳。
“当啷。”
她手里那柄满是豁口的断剑,砸在了石头上。
苏清颜没有说话。她根本不管地上有多脏,也不管周围还跪着几百个活人,三两步跨过泥潭,径直冲到李长生面前。
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询问伤势。
她一头撞进李长生怀里,双臂像铁箍一样,死死环住他的脖子。
李长生被她撞得闷哼了一声,肩膀上刚缝合的伤口再次裂开,但他没推开她。他能感觉到这具看似强硬的身体,正贴着他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一股极其纯粹、没有半点污染的无情剑意,顺着苏清颜的拥抱散发开来。
这股剑意没有伤人,而是像一个倒扣的碗,将两人方圆十丈内的空间死死罩住。那些因为法相越界逃离而引发的空间余震和毒瘴回流,刚卷到李长生背后,就被无声切碎,变成一阵裹挟着臭气的微风。
“你要是死在这儿……”
苏清颜把脸埋在李长生的肩膀上,声音闷得发沉。她咬着牙,把语气里的那丝脆弱和后怕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,换上了一种最冷酷的护道口吻。
“……我踏平归墟也把你挖出来。”
李长生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,嘴角扯了一下。他抬起一只手,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神都吃瘪了,我怎么会死。”
他喘匀了一口气,视线越过苏清颜的肩膀,落向了废墟正中央。
刚刚那场神罚虽然退了,但法相逃走时的越界拉扯,硬生生把沉香岛的基座撕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浑浊的地下河水正在疯狂倒灌。而在那条漆黑的裂隙极深处,正往外渗着一种幽蓝色的光。
“扶我过去。”李长生拍了拍苏清颜的胳膊。
苏清颜立刻松开手,但没有退后,而是直接架住他没受伤的左臂,半拖半扶着他走到裂缝边缘。
幽蓝色的光芒在深水下忽明忽暗。
李长生深吸一口气,强行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,乱码视野重新在视网膜上构建。
繁复的数据流顺着水纹一路往下拆解。这不是什么天然矿石的发光,而是一组古老到连边缘都长满锈迹的庞大阵纹。阵纹的纹路和灵界的截然不同,完全抗拒现有的天道法则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血管,一直延伸到香火河的最深处。
黑棺里,红绫那冰冷的声音没有响起,但那丝溢出的远古脉动,却极其清晰地指向了水下的深蓝。
“直通真神胃袋的核心坐标。”李长生盯着水面,喉咙里滚出一句低语。
那场神明吃瘪引发的地壳断层,刚好把沉香岛藏得最深的这块遮羞布给震碎了。
苏清颜看着下面的幽蓝,眉头紧锁。“这下面的水压不对。法则全是反的。”
“是反的。”
李长生看着视野里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框。那些深海阵纹散发出的排斥力,是一串绝对拒绝无机物的底层代码。
不需要丢石头下去试,乱码推演的结果极其残酷。灵界那些引以为傲的精钢避水法器、玄铁潜渊船,只要碰到底部的核心水域,在绝对的高压同化下,瞬间就会被碾成实心铁球。
死物进不去。深渊只接纳活肉。
要想顺着这个坐标潜下去找东西,旧有的修仙常识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。
李长生收回视线,转过身,看着身旁满身杀气的苏清颜。
苏清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下颌微微扬起。
李长生从后腰抽出那把沾着血和泥的半融化黑铁扳手,直接拍进了苏清颜的掌心里。沉甸甸的生铁,带着沉香岛底层防御体系的所有物理权限。
“这条退路,你替我守。”
李长生直视着她的眼睛,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,但字字如钉,“下面的规矩跟上面不一样。法器没用。我得去弄个长脚的怪物探路。在我回来之前,这道门不能关。”
苏清颜低头看着手里粗糙发烫的扳手。如果是以前那个灵界高高在上的剑仙,她会拒绝这种守门的活,她会拔剑冲在最前面。但现在,她看着李长生毫无血色的脸,知道那是属于他的战场。
没有一句废话。
她果断地把扳手收进袖中,单手握住那柄掉在地上的断剑,反手一挥。
一道凛冽的无情剑网以裂缝为圆心,向外贴着地面生生犁出一条半尺深的焦痕,把周围试图探头的老鼠和毒瘴统统挡在十丈之外。
“这条路我钉死了。”
有了这句承诺,李长生转过了头。
乌云散去后的废墟依然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他看向外围,那些在毒瘴边缘蠕动、身上布满异化缝合痕迹的贫民窟疯子和残党。
活体耗材。
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。打破神明牢笼的第一步,就是抛弃所有伪善,比这深渊更加冷血。
